《夫君你怎么才疯啊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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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何时,外面下起了雨。
起初只是极细的雨丝,斜斜地打在窗纸上,窸窸窣窣的,像有人在身旁耳语。
雨落在院中那两棵老树上,沙沙的,一阵一阵,时密时疏,像是试探着什么。
渐渐地,雨势变大,雨点开始有了分量,风也跟着起来了,吹得枝叶一阵哗哗作响。
两棵老树在风雨里摇曳、摆荡,像是狂风骤雨中随波逐流的小舟,被浪头抛起来又摔下去,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,再也找不到靠岸的方向。
挥舞的枝条在风里左右摇晃,像是想抓住什么,却徒劳地什么也抓不住,只能在无边的风雨里打转,越陷越深,迷失了方向。
雨水顺着风斜斜地扫过来,打在窗纸上,洇开一片深深浅浅的水痕。
雨越下越急,檐下的雨水汇成了一道道水流,顺着瓦当往下淌,哗啦哗啦地砸在青石板上,一声接着一声,密得喘不过气。
这一场雨下了很久。
久到不知过了多久,雨声才慢慢小了下去。
云开了,雨散了,风也住了,院中安静下来。
檐角偶尔滴下一两滴积水,啪嗒一声,落在阶前的水洼里。
极轻微的一声,却忽然惊醒了还在平复呼吸的两人。
林曦缓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好了吗?”声音有些沙哑,她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良久没有回应,半天才听到陆柏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帐子里又静了下来。
林曦等了等,觉出他还靠在自己身侧,那条手臂还搭在她腰上,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。
她忍不住又开口:“那你怎么还不松开我?”
她感觉到他顿了一下。
那片刻里,林曦察觉出他有些不舍。
他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,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,人也贴着没动。她心下一紧,暗暗担心他不会还要再来一次吧。
她听见他呼吸有些不稳,急促了两下,又被他硬压下去。像是还有什么没散尽的东西压在底下,极力忍着,才没有发作出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感到他极轻地、极缓地吐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把手臂抽了回去。
长长的一阵沉默后,两人又各自平躺下,中间重新隔出了一片空隙。
林曦分明感觉到,他贴着她的那一小片皮肤,烫得厉害。但最终,他还是退了回去。
她几乎以为自己感觉错了。他是真的不想,还是极力克制住了?难道在这种事上,他也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规矩吗?
安静了一会儿,陆柏侧过头,声音低低地问她:“还好吗?”
林曦愣了一下,才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:“唔,困了,睡了。”随即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她闭上眼,没再吭声,但心里却不自觉地地想着方才那点事。
他刚刚问她还好吗,是不是因为她又喊疼了,才那样问的?
现在回想起来才发觉,好像也不全是疼。
在一片混乱中,她心里模模糊糊地升起一个念头,原来这件事,不单只有疼。
她好像还觉出了一点旁的东西,说不清,道不明,像是被那场雨从头到脚浇透了,又像是雨停之后,湿漉漉的地面上,有什么正在悄悄化开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也没细想,只是裹紧了被子,在那一层浅浅的、说不清的滋味里,慢慢合上了眼。
——
日子如流水,一日一日的过着。
每日清晨,陆柏唤林曦起来。两人洗漱过后,到正房给祖父和公婆请安,再一同用早饭。
饭后,陆柏去前院书房看书,林曦便回西厢。有时翻翻话本子,有时被婆母叫去正房,陪她看花样子、做做刺绣,或是到小花园里走走。午后日头长了,她偶尔睡个晌午觉,醒来再翻几页书,一天便过去了。
这一日,前院忽然来了人。
是陆柏的任命文书下来了,他被授临安府盐官县知县,限半个月内到任。
临安府比邻平江府,盐官县距平江府府城,走陆路约莫七日能到,若走水路,也要五六日。再加上打点行装、安顿家小的时间,时间已经很紧迫。陆家上下立时忙了起来。
可谈到林曦的去留时,却出现了争议。
陆母的意思,是让林曦跟着去。她把陆柏叫到正房,温声细语地劝:“你一个人去上任,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。吃喝起居,总要有人照料。”
陆柏沉默了一会儿,才摇头。
“母亲,不是儿子不愿带她去。实在是盐官县那边人生地不熟,衙门里的日子不比家里,处处简陋,样样要从头打理。曦娘出身富贵,锦衣玉食惯了,嫁进咱们家这些日子已经受了不少拘束。儿子此去是去当官,不是去享福,若带她同行,只怕她要跟着吃苦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些:“况且这次调令来得急,儿子也听闻了一些风声,催得这样紧,只怕不是什么轻省差事。前途未卜,若有什么凶险,儿子一个人去便罢了,带上她,反倒多一份牵挂。”
他抬眼看向陆母:“曦娘留在家中,日常也能和母亲一起说说话,互相有个照应。有她在您身边,儿子走得也放心些。”
陆母听了,沉默了片刻,到底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两人无声无息便决定了林曦的去留,她这这个当事人却还蒙在鼓里。
她这些日子成日关在后院,走来走去就那么大点地方,早就闷得不行。听说陆柏的任命文书下来了,她心里第一个念头便是,总算能出去走走了,总算能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了。
更何况,盐官县与外祖母家所在的仁和县毗邻,离仁和县不过几十里地,她已经好久没见过外祖母了。
这下好了,到了盐官县,寻个由头,坐上马车,小半日便能到。到时候外祖母见着她突然出现,不知该多意外、多高兴。
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,路上要带些什么,到了盐官县后哪天去看外祖母。她越想越高兴,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。
结果还没高兴两天,巧灵却突然匆匆跑回来告知了她一个噩耗。
“少夫人,我听杨妈妈说,少爷好像……打算让您留在家里。”
林曦正翻着话本子的手一顿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巧灵支支吾吾:“说是……老夫人原是想让您跟着去的,可是少爷却不同意……”
林曦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。
——
到了晚上,陆柏回到西厢。推开门,便看见林曦端坐在灯下。
她什么也没做,手里也没拿书,就那么一个人坐在桌前。烛火映着她的脸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陆柏一愣,脚步顿了顿。
“这么晚了,怎么还不睡?”
林曦没有回答他,只抬起眼,看着他,反问道:“我听说任命文书已经下来了,是到盐官县做知县,是吗?”
陆柏点头:“是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三日后。”
林曦“哦”了一声,便不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笑了:“那接下来,我是不是该留在家里,替夫君照料好家中,孝敬公婆、照看祖父,做好一个陆家儿媳的本分,替夫君在家尽孝?”
明明是早就想好的事情,但听到林曦的话,陆柏还是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没有吵,也没有闹,整个人很平静,平静的让他害怕。
她方才那番话,句句都在理上,可他听得出,句句都是反话。
陆柏心里清楚,一旦做出这个决定,任谁看都会觉得,他是让新婚妻子留在家中替他尽孝,照看祖父和父母。
可谁也不知,他心底更深的顾虑。之前怕母亲担忧,他并未同母亲明说。
临安府在查私盐案,他早有耳闻。而盐官县作为产盐重地,更是调查的重点。
盐官县接连两任知县,任期未满便相继离世。一任说是暴病,一任说是意外,可究竟是病是祸,无人说得清。
私盐案背后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,查案的知县接连出事,这里头的水有多深,他不敢想。
朝廷如此着急调他前去,也说明局势危急。此番前去,是福是祸,尚未可知。他连自己能否全身而退都没有把握,又怎敢带着她一同涉险?
万一真有什么不测,他一个人去便罢了,若带上她,便是将她一同置于险境。留在家中,虽说委屈了她,但到底安稳。
这些事他不能同母亲说,更不能同她说。说了,只会让她更担忧,也让长辈跟着悬心。
所以他只能沉默。
林曦却不知道这些。她只知道,新婚不过月余,他便要一个人走,把她丢在这替他尽孝。
陆柏看着她面上的冷意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对不起。”
林曦抬眼看他,嘴角一弯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你就想说这些?”
陆柏只能低下头。
林曦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冷笑一声,起身一甩衣袖,径直往床榻走去。经过他身边时,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她噗地吹灭了灯,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。然后上了床,背对着外侧躺下,再没动静了。
屋子陷入黑暗,屋里死一样的静。
陆柏站在原处,借着窗外一点朦胧的月色,勉强勾勒出床上那道侧躺的轮廓,默默苦笑。
——
接下来的几日,陆家上下都在忙着为陆柏打点行装,陆柏则一直在屋里收拾他的书。
那些林曦看不上的书,被他一本一本从架子上取下来,整整齐齐码进箱笼里。
林曦就坐在一旁,也不上前帮忙,打算就这样冷眼旁观。
她不说话,手里捏着一本话本子,翻来覆去地看,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陆柏理书理到一半,抬头看了她一眼,像是想开口说些什么,刚张了张嘴,她便像没看见似的,一下撇过头去,眼睛盯着窗外那两棵老树,不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陆柏无奈叹口气,终究没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理书。
有几次,他捧着书走到她这边来,像是借着找书的由头想同她搭话。林曦一概装作没看见,该翻书翻书,该喝茶喝茶,仿佛屋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陆柏走到一半,只好又折回去,孤零零地站在书架前,手里捏着一本书,半晌没动。
临行前一天晚上,林曦照旧不管他,吹灭灯,率先上了床。
屋里又陷入了黑暗。
林曦闭着眼,听见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,嘴角得意地弯了弯。
这几日她都先睡,把灯一吹,把他晾在黑暗里,他都不曾说过什么。今晚想必也是一样,他摸黑躺下,两人背对着背,一觉到天亮。
果然,一阵窸窣之后,身旁的床榻微微一沉,他躺下了,然后便再无动作。
林曦放下心来,睡意渐渐漫上来。可就在她迷迷糊糊陷入睡梦之时,忽然察觉到身旁的人动了。
她心里一惊,睡意一下子散了个干净。
她明显感觉到,他朝她这边靠了靠,见她并未阻止,他又往里挪了挪,几乎快要贴上来。
林曦心里冷笑了一声,行啊,白天话不说一句,夜里倒知道往这边凑。
她没动,她倒想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。
他的呼吸近了,气息掠过耳廓,一只手试探着伸过来,先是碰了碰她的被角,停了一瞬,见没什么动静,便又往里挪了半寸,指尖也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臂。
林曦这下彻底印证了心里的猜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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